日记 22:康妮,你是我的幸福小姐

在孔夫子上买了《查太莱夫人的情人》饶述一的译本,卖家说 “不包正版”。拿到手发现错字连篇,缺页、漏印多印,各种问题。扉页有人写了 98 年购于某书店,旁边还盖有藏书章。哎,也许是当年太抢手了。好在译者的文字很典雅,还是能读下去的,一边读,一边猜着印错的字,也挺好玩。

读之前,我以为是个悲惨的故事,没想到写得美好轻盈,而不沉重。我很快爱上了康妮。故事的结尾,克利福男爵斩钉截铁:我绝不提出离婚,你能怎样?康妮是怎么应对的呢——连夜收拾行李走人,如此利落!

两人相识、相恋、结婚,没翻几页,克利福便在战争中失去了下肢。变成了男爵夫人的康妮,和他一同住在他家族的矿场旁的城堡里,过着死气沉沉的生活。克利福十分依赖她,把她当作自己 “意志和生命” 的一部分。康妮每日像个保姆般照顾他的起居,又要听他对自己的小说作高谈阔论。两人间,性生活没了,三观也完全不合,只剩下婚姻这具空壳。

但克利福男爵不仅仅是一个在战争中失去了下半身的男人,当然这也是一种象征,他的内在的灵魂也跟着萎缩了。他的肉体的生活是缺失的,精神的生活是空洞的。在康妮眼中,他是无情的资本家,他将矿工们 “天然的人性和生活夺去”。他是虚伪的道德家,谈吐高高在上而实际行为冷漠虚伪。他是一具 “半死的尸体”,是 “沉醉于金钱和社会政治生活的上流人”,“直觉的官能” 已死去,而 “精神便依附在这尸首上”。

相反地,康妮是一个充满人性的女人,率真的、坦然的,智慧而清醒、自由而勇敢。她永远属于自己。她不甘困在原地,成为附属,所以她要寻求自己的生活和出路。她大喊道:他并没有买我,所以我没有和他共住的必要!克利福既要她忠于婚姻,又让她去找个情人(选的人需要符合他的品味)生子,以延续他家族的香火。他表示不介意康妮与他人的肉欲关系(实际上特别介意),只想维持两人永恒的精神的(虚假的)生活。而康妮相信,肉体的生命比精神的生命更加真实。她选择对自己的肉体忠实,对真实的爱情忠贞。(康妮的勇气其实也来自于她富有开明的家庭,她受过自由的教育;存有一笔不小的嫁妆;父亲会对她说这样的话:你这是在守活寡,你应该找个情人。)

书中写性爱,写得一点也不叫人觉得羞耻,十分自然。不过,我也不清楚我手头上这本有没有删减。康妮让我看到女性在性爱中,并不注定落于被动中。她说,从前是女人因为羞耻而死,如今,死的却是羞耻!这句话真叫人震撼。古老的羞耻感在性爱的中消解。想起《苏菲的世界》里,哲学老师向苏菲问了一个问题:人是天生就会害羞的吗?如果不是,是什么东西让人 “羞耻” 呢。

小说的开头写,我们的世界很糟糕,一片废墟,“但我们总得生活”。这听起来有点无奈。结尾,梅乐士在信中写,我们的文明和教育是在 “教群众为花钱而生活”,人们应该接受的是 “生活的教育”,不是 “花钱的教育”。那什么是生活的教育呢?我们应该如何真正地生活呢?劳伦斯对工业的未来是悲观的,是 “只有死与毁灭”,这一点和斯韦沃相似。但斯韦沃说,人的生活是不可能的;而劳伦斯认为,未来的希望在于人与人的真实的联系,在于人身上的 “温情” 或者 “温情的勇气”,他说我们要过真正的生活(戈扎诺也说过类似的:“Vivere di vita”)。我想,肉体在现代的机械的工业社会下是落后的,甚至于被抛弃的,它要服务于机器,服务于效率,连爱情也容易变得如机械一般。但肉体的爱不会骗人,温情是人特有的,是冷冰冰的机械无法超越人类的地方。按劳伦斯的看法,我们需要正视和尊重性爱;一种完备的、真正的生活,是精神与肉体的谐和,若是只过一半的生活,精神也变得飘忽虚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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