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生说:你转到更大的医院的精神科住院治疗吧,药我就不给你开了?(医生,你要抛弃我了吗)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力气去到更远的医院,一切都太远了。
有次从康复科回来的地铁上,我突然意识到一种现实:我一直在消失着。
这个“消失”不是象征意义上的,也不是一种隐喻。我说的是,我感到自己“确确实实地”在消失着。
Mirion Malle的图像小说《如果我消失了》的封面上,画着一位消失的女性,没有脸和四肢,只有头发、衣服和鞋子,让人想起姆明谷的Ninny。小说的主角是一位看不起病的抑郁症患者。过去我以为书名的“消失”指的是“自杀”,如今发现“消失”可以就是“消失”本身,不是童话,是一种实在的现实体验。
好几次早晨醒来,躺在床上,我感到四肢沉重如铅,无法移动。有时,感到它们在木质化,我变成可以被拆解的Pinocchio。为了下床,甚至需要花费数小时,才能拖动身躯,滑到凉凉的地板上,然后又是很长时间的费力,才能从地上坐起。
我感到自己在逐渐失去我的身体。
半夜惊醒,房间里的一切变得陌生疏离(变形、放大……不,并没有,但一切都不对劲了)。即使不开灯,眼前的黑暗也在扭曲中(现实也在离我远去吗)。
我在地铁上一直流泪。
(一种“被排除在外”的感觉)
我一直崇尚列维纳斯的伦理哲学。在列维纳斯那里,他者的“面孔”意味着一种无法被我同化的异质性,当它向我显示时,我无法对它视而不见,并被置于一种绝对优先的、不可推卸的责任之中。
可如今我好像不得已将愈来愈疏远的自己视为“他者”。
(请看见我,请不要让我消失)
一个人怎么可以“在消失着”呢?“消失”怎么是“自杀”以外的意思呢?它也不是一个瞬间,是一种渐近的过程。我感到我的身体在消失,现实世界也在远离我,连自我意识也愈来愈稀薄。
(请回应我的呼唤,请不要让我消失)
转院,新的医生说,对于没有自杀倾向的患者,住院不是必须的(况且,住院你还要考虑花费的问题,先调药看看,反正你住的近,这里24小时开放,你可以随时来)。
“我每天哭泣,感到很痛苦。”对医生说完这句,我哑口,觉得自己的言语太有限了。从前痛苦会使我惊恐发作、呼吸性碱中毒,会使我呕吐、厌食,如今只剩痛苦本身。我该如何向医生说明这种痛苦,说它让我几次感到离死亡很近,但并不是以自杀的方式?
我努力了,痛苦它还是追上了我,一次又一次;我尝试与它同行,可仍然时常被它淹没(你就不能去背背莎士比亚悲喜剧,学着奥菲莉娅影子剧院的影子们,来我的舞台演出吗[1])。
我疯狂地买书、看书;我狼吞虎咽地阅读。
我狼吞虎咽地吃(吞没、吞没!)。似乎我是一个黑洞,永无止境地吞没一切。
一个多月,体重增长超过10斤(医生说,目前的用药方案对体重影响不大),它带来了行动的阻塞(过去却是怎么吃也吃不胖的体质)。当我拉伸侧腰时,我感到侧腰的肉堵聚成一层两层三层;下蹲时,腹部的阻碍;扭转时,又是阻碍;晚饭没觉吃多少,但腹部膨胀、紧绷。
以往还显宽松的裤子如今也都穿不上了(天啊不要再花钱)。
也只是十几斤,就足以让我的身体变得陌生、突兀。坐着是不舒服、别扭的,我需要站着来缓解这种异样和不适。
一时,我不知道如何处理与这具日益陌生的身体的关系(这句话是有问题的,暗示着我厌恶的身心二元论。身体是我的客体吗?可列维纳斯最终也难以超脱不二元论不是吗)。
我吞没、吞没,像一个无穷尽的容器。吃早餐时,低头看到一双手,觉得莫名其妙(这是谁的手?一直在往我嘴里塞东西?)。
我吃下了以往两倍的早餐。
列维纳斯认为,进食是一种主体对外部世界的吸收,“食物定义了我们在世界之中的生存。这是一种绽出的生存——外在于自身——但是又为客体所限”[2]。在这个过程中,主体又与供给自身的诸客体持有了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距离,于是主体得以从“自身”分离,获得了独立的“自我”。
(我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摄入现实来确保自己不消失吗)
“我感到自己一直在消失。”说这句话的时候,我感到很尴尬,不敢直视医生的眼睛(这是什么文艺的表达?我在用文艺装点自己的病症吗)。
对我来说,消失就是消失本身而已,没有修辞。
(我是不是做错了选择;明明年初一切都在好转;我可以挣够自己在几家医院各个科室的医药费吗……)这个世界何地有方予我?May I sit down?[3]
白天,起身、坐下艰难,身体变得僵硬如石(邦邦的硬),夜晚又得以缓解(我像Hilda那样变成巨魔了吗;你是Medusa的化身吗)。
我坐着,时常感到自己摇摇晃晃。感到自己的精神在流逝、消失。
然后是摔倒、再摔倒。
54321感官练习。
四边形呼吸法。
慢跑1分钟,快走2分钟,交替进行。
智慧的成人图式(默念皮皮箴言:我能自己照顾自己)。
园艺、散步、健康的饮食、规律的作息。
识别引起人格解体的场景,并避开它们。
行为激活。
呼吸,呼吸。
有时,这些方法完全派不上用场。
做梦,在末日的情景中,我被抛入镜像的世界,空气是水,我忍受着沉重的窒息感,几乎发昏地游着,一直找不回现实世界。一日又一日,才意识到,原来我不是“镜像”,而是“镜像的镜像”(这是什么柏拉图式的梦呢)。最后,“镜像的镜像”世界中的我找到了“镜像的我”,我们合二为一,浮出水面回到梦中的现实。
醒来,我发觉几乎失去了自己的身体,几近瘫痪状态。鼻子快无法呼吸。我呼喊家人,为我搓手心、脚心,扶我坐起,拿草杖给我闻,用冰的东西敷我的手腕。
慢慢地找回我自己,举起手看着,却觉得这只手那么陌生、疏离(身体也在抛弃我吗)。
这样的体验和以前的睡眠瘫痪不同。后者发生的时候,总是处于半梦半醒中,无法真正发出声音和控制自己的躯体。而这次我感到自己的清醒,我可以说话,却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。
我感到自己一直在消失。
然后,一种迫切的书写的需要。除了进食和啃书以外,一种公共的书写可以对抗我的消失、确认我的存在吗?
“我写故我在。”
多年前在博客里半开玩笑地写下这一句,后来我一直想,这是基于对笛卡尔的误解之上的化用,如今似乎成为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(书写能成为我的阿基米德点吗?)在这场身体的巨大动荡面前,“写作”这一行动是我能够牢牢把捉的吗?我不知道。
[1] 米切尔·恩德的《奥菲莉娅的影子剧院》
[2] 列维纳斯《时间与他者》
[3] 冯颖琪、麦浚龙的歌《何地有方(May I sit down?)》